据世界卫生组织(WHO)估计，过去五十年间，以扩大免疫规划(EPI)为核心的全球免疫行动累计挽救约1.54亿人的生命，其中中低收入国家(LMICs)获益最大；仅2000-2019年间，疫苗接种就避免了约3700万例死亡。但覆盖率缺口依然明显：截至2024年，全球仍有约1430万婴儿未接种任何常规疫苗（即“零剂次”儿童），其中绝大多数生活在中低收入国家。这些儿童不仅面临疫苗可预防疾病的直接威胁，也往往是卫生系统最薄弱环节的缩影—他们生活在偏远地区、冲突地带或极端贫困的家庭中，卫生服务的可及性、疫苗供应链的可靠性以及照护者的健康素养等因素，共同构成了制约免疫覆盖率提升的壁垒。
近期发表于《Human Vaccines & Immunotherapeutics》的一项范围综述系统检索了2000至2024年间中低收入国家儿童疫苗接种的干预证据，将改善儿童免疫的干预措施分为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服务可及性（access）、交付系统与供应链（delivery systems and logistics）以及健康素养（health literacy）。研究发现，单一维度的干预改善有限，而覆盖率的稳健、可持续提升，通常出现在供给侧与需求侧策略协同之时。因此，本文系统梳理了儿童疫苗接种的主要障碍及干预路径，以期为中低收入国家儿童免疫优化提供参考。
服务可及性
在偏远与欠发达地区，薄弱的卫生基础设施和”最后一公里”交付难题，仍是儿童与疫苗之间最直接的物理障碍。尽管西非与中非部分地区疫苗供应尚可，仍有数以百万计的儿童未能得到白喉、破伤风、百日咳等疫苗的保护。范围综述纳入的21项可及性研究中，约90%(19/21)报告了针对服务可及性干预的积极效果；这些干预分布在卫生体系的多个层面，综述将其归为四类：卫生体系强化与服务组织优化、经济激励、数字与移动健康工具，以及社区动员与参与。
卫生体系强化与服务组织优化。印度通过下沉式微观规划(microplanning)提高了适龄百白破疫苗(DPT)接种率并缩短了接种延迟；埃塞俄比亚将体系强化与社区参与结合，提升了DTP3和麻疹疫苗覆盖率；肯尼亚由社区卫生工作者(CHW)主导的初级卫生保健，也提高了社区层面的婴儿接种率。
社区动员与参与。巴基斯坦面向家庭户主(父亲)的社区免疫支持，通过提升其免疫知识与实践，提高了全程免疫覆盖率；尼日利亚动员传统理发师担任社区转介者，提高了新生儿接种率。这些实践说明，降低交通成本、时间成本等间接负担的可及性政策，与服务供给同样重要。
采取经济激励。印度”母亲安全计划”(Janani Suraksha Yojana)的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提高了针对多种抗原疫苗的接种率，对全程免疫的作用最强。
应用数字与移动健康(mHealth)工具。孟加拉国基于手机的儿童登记与提醒系统 (mTika) 在城乡人群中大幅提高了全程免疫覆盖率；冈比亚用短信监测接种及时性，在原本基础较弱的卫生机构(接种点)中改善尤为明显；尼日利亚把手机提醒/召回与接种人员培训结合，提高了免疫完成率。另一项印度研究将手机提醒与依从性激励结合，同时提高了免疫接种覆盖率和接种及时性。该干预兼具mHealth与经济激励属性。这类数字工具的效果高度依赖数据质量、卫生人员能力，以及与常规工作流程的整合，并非装上系统就能奏效。
交付系统与供应链
疫苗从中央仓库到接种点的运输，要经过冷链维护、储存容量、运输条件和电力供应等一系列薄弱环节；任一环节失守，都可能损坏疫苗效价、引发缺货，即便社区需求较大，也会造成”错失的接种机会”。范围综述中仅纳入 3 项交付与物流维度的相关研究，但证据具有说服力。
在贝宁与莫桑比克，以”有效疫苗管理” (Effective Vaccine Management, EVM)指标为指引的供应链优化，持续改善了疫苗可获得性、增强了分发效能、大幅减少了缺货，并带动了莫桑比克DTP3覆盖率的提升。这说明供给侧的物流治理能够直接影响下游覆盖率。与此同时，印度的支持性督导 (supportive supervision)改善了服务质量指标，却没有等比例转化为覆盖率提升。这样的”混合效果”表明供给侧强化是必要的，但当需求侧与可及性约束依然存在时，它并不是提高接种率的充分条件。
在前沿探索层面，无人机辅助配送为破解地理和”最后一公里”障碍提供了新选项，在一些难以抵达的地区已显示出改善供应可靠性进而带来下游儿童健康收益的潜力。但技术方案能否持续，最终取决于它与既有冷链设施、库存管理能力和治理机制的对齐程度。
健康素养与照护者接受度
即便疫苗触手可及、服务运转顺畅，儿童能否按时完成免疫，仍取决于照护者的意愿、信心和行动能力。对免疫程序了解不足、担忧疫苗安全和接种后不良事件、受错误信息影响，以及对卫生系统缺乏信任，均会削弱接种意愿。这也正是WHO疫苗接种 “行为与社会驱动因素” (BeSD)框架的核心：信心、社会影响和现实便利性共同决定了接种行为。
范围综述纳入的8项健康素养研究中，87.5%(7/8)报告了积极效果。这些研究主要面向母亲、照护者和孕妇，干预方式涵盖入户健康信息访视、参与式培训、视频教育、短信(SMS)提醒、经WhatsApp推送教育视频以及学校健康教育，评价指标多为疫苗接种率、及时性、照护者知识或疫苗犹豫的改善。其中，母亲健康教育的证据尤为突出：印度通过入户递送量身定制的免疫信息，使DPT3接种率和全程免疫覆盖率提高约14个百分点；以”框架式信息”(framed messaging，即将同一接种建议分别表述为“接种可获得的健康收益”(获益框架)或“不接种可能造成的健康损失”(损失框架)两个独立版本)开展的入户健康教育，使DPT3与麻疹接种率分别提高至多15.2与22个百分点，且效果持续。数字化传播同样有效：经WhatsApp推送的教育视频将照护者的疫苗犹豫从10.3%降到6.9%；尼日利亚对照护者的强化培训叠加督导随访，使干预组的及时全程接种率达到67.9%，远高于对照组的36.6%。
然而，需求侧干预并非”信息越多越好”。尼日利亚一项随机试验发现，把”恐吓式/损失框架”信息与现金激励结合，反而在部分人群中降低了破伤风疫苗接种率。这表明当基于恐惧的沟通未辅以支持性或赋权性信息时，可能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
一项2026年发表的巴基斯坦随机对照试验评估了通过电话递送的轻度心理支持、情景想象和行动计划。干预1年后，儿童接种疫苗总数平均增加0.3剂(约为对照组均值的7%)，五联疫苗接种概率提高8.9个百分点，按程序及时接种概率提高7.4个百分点；母亲的疫苗知识、对疫苗效力的信念和长期预期也有所改善。额外叠加社区意见领袖信息未带来进一步增益，且削弱了主要干预效果。该研究提示，回应照护者的心理压力、未来收益认知和行动计划障碍，可能比单向增加信息更有效；但研究结论仍需结合具体人群和信任情境审慎外推。
供给侧与需求侧的对齐
中低收入国家的免疫成效，取决于供给侧体系就绪度与需求侧参与能否对齐。强健的交付系统保证疫苗”有货”，但如果缺少可及机制和照护者参与，供给的增加很难转化为覆盖率；反过来，降低物理、经济和组织障碍的可及性策略，一旦遇上供应不稳或照护者不信任，也会大打折扣。研究指出，跨越多个领域的干预，例如把可靠的供应链、社区化的服务交付和文化响应式的沟通结合起来，比任何单一组分的方案都更有条件带来可持续且公平的免疫覆盖率改善。
研究建议，国家免疫战略宜采用整合式框架，同步强化供应链治理，优化服务组织以降低物理和经济壁垒，并把信任建设与文化敏感的沟通嵌入常规免疫服务。以一线卫生工作者和数字化监测为支撑的社区交付平台，只要与整体体系能力和治理结构对齐，就能改善服务的连续性与责任可追机制。需求侧政策则需超越”提供信息”的旧思路，更直接地回应信心、信任和社会情境。
儿童免疫既要打通把疫苗送到偏远儿童手中的”最后一公里”，也要跨越照护者心里那”最后一念之差”；唯有把可靠的交付、可及的服务和建立信任的沟通一并纳入常规卫生体系，才能实现公平而持久的覆盖率提升。
编译撰稿：李周蓉
审核校对：潘张旸 张馨予
编辑排版：李睿彤
参考文献
1.Fatinah Y, Qolbina M, Alfaqeeh M, et al. Childhood immunization barriers and interventions in low- and middle-income countries: A scoping review of access, delivery systems, and health literacy. Human Vaccines & Immunotherapeutics. 2026;22(1):2651508. doi:10.1080/21645515.2026.2651508
2.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 UNICEF. Global childhood vaccination coverage holds steady, yet over 14 million infants remain unvaccinated. Joint news release, 15 July 2025. https://www.who.int/news/item/15-07-2025-global-childhood-vaccination-coverage-holds-steady-yet-over-14-million-infants-remain-unvaccinated-who-unicef
3.Delavande A, Shahab A, Younas J, Zafar B. Improving childhood immunization through maternal support: Evidence from a randomized intervention in Pakistan. 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2026;182:103808. doi:10.1016/j.jdeveco.2026.1038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