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卫生组织（WHO）报告显示，2023年仍有68个国家报告了至少一次全国性疫苗缺货事件。在中国，根据《疫苗管理法》，国家免疫规划（NIP）疫苗由政府预算保障并免费提供，可及性较高；而b型流感嗜血杆菌（Hib）疫苗、肺炎球菌结合疫苗（PCV）、轮状病毒疫苗和人乳头瘤病毒疫苗（HPV）等四类WHO建议纳入常规免疫的疫苗，在研究期间（2022年）尚未被纳入中国NIP，需受种者自愿自费接种，使用率较低。
近日，来自昆山杜克大学、国家卫生健康委卫生发展研究中心、复旦大学、世界银行及杜克大学的研究团队在PLOS Global Public Health发表研究，从供方视角系统分析四类疫苗在中国全国范围内可及性与公平性状况。该研究基于2022年中国卫生总费用研究的调查数据，采用分层多阶段抽样设计，覆盖27个省份的卫生机构，使用了两组数据：一是355个区县级疾控中心的疫苗采购与配送数据，反映区县层面的疫苗整体可及性；二是2,609家基层医疗机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乡镇卫生院）的疫苗实际使用数据，反映接种门诊层面的可及性，旨在识别地区间和城乡间的疫苗可及性不平等及其关联因素，为改善政策干预和健康结果提供依据。
区县层面可及性：HPV疫苗可及性最高，PCV13最低
在355个区县中，四类疫苗的总体可及率均超过85%，其中HPV疫苗最高（96.9%），PCV13最低（86.5%）。按经济区域划分，东部地区各类疫苗可及率均为最高，西部地区在Hib、PCV和轮状病毒疫苗方面可及率最低，中部地区HPV疫苗可及率最低（94.2%）。城乡差异同样显著，PCV13在城市地区的可及率为94.2%，而农村仅为79.1%，差距达15.1个百分点（见表1）。从四类疫苗的综合可及性来看，东部地区和城市地区超过90%的区县能够提供全部四类疫苗；而西部地区和农村地区仅约75%的区县能提供全部四类疫苗（见图1）。
表1 2022年中国区县层面疫苗可及性（按地区和城乡分类，n, %）
注：Hib包括Hib、MenAC-Hib、DTaP-Hib和DTaP-IPV-Hib；Pneumococcal指PCV13；Rotavirus包括LLR和RV5；HPV包括HPV2、HPV4和HPV9。
图1 2022年各区县可提供的WHO推荐疫苗类型数量分布
接种门诊可及性：城乡差距突出
在接种门诊层面，疫苗可及性的地区差异进一步放大。在具体疫苗产品层面，东部地区多数疫苗的门诊可及率较高，约为50.7%至73.1%；若按疫苗大类合并计算，Hib、轮状病毒和HPV相关疫苗的可及率分别达到78.8%、69.4%和82.8%。中部地区为26.0%至60.5%，西部地区最低，仅16.2%至48.3%。城乡差距尤为显著：按疫苗大类看，城市接种门诊的可及率多接近80%至90%；但具体到不同疫苗产品，仍存在较大差异。而农村地区普遍低于50%（见表2）。超过70%的城市门诊提供全部四类疫苗，而西部地区仅约20%、农村地区仅约40%的门诊提供全部四类疫苗。值得关注的是，西部地区超过30%、农村地区超过20%的门诊未提供任何一种上述疫苗（见图2）。
表2 2022年接种门诊层面各疫苗可及率（按地区和城乡分类，%）
注：表1为区县层面可及性（至少一家门诊提供该疫苗即计为可及），表2为门诊层面可及性，两者分析单位不同，故门诊层面百分比较低。
图2 2022年接种门诊可提供的WHO推荐疫苗类型数量分布
高价格、高价次疫苗表现出更明显的可及性不平等
不同疫苗产品之间也存在有趣的地区差异模式。例如，五联疫苗（DTaP-IPV-Hib）在东部地区和城市地区的可及性高于四联疫苗（DTaP-Hib），而中西部地区和农村地区恰好相反；类似地，进口五价轮状病毒疫苗（RV5）在东部地区更为普及，而国产单价轮状病毒疫苗（LLR）在中西部地区更常见。这种模式反映了不同经济发展水平地区在疫苗偏好上的差异。
研究采用集中指数和斜率不平等指数对各疫苗的可及性不平等进行了量化分析。结果显示，所有疫苗的可及性均呈“亲富”分布，即经济发达省份的疫苗可及性更高。其中，DTaP-IPV-Hib的不平等程度最高（CI: 0.408），其次是PCV13（CI: 0.362）和RV5（CI: 0.343），而Hib疫苗的不平等程度最低（CI: 0.209）。
研究提示，疫苗价格可能是影响可及性公平性的重要因素之一，但地区经济水平、供给能力、采购机制和居民支付意愿也共同发挥作用。PCV13（约87.54美元/剂，全程约350美元）和DTaP-IPV-Hib（约85.63美元/剂，全程约343美元）的价格最高，其不平等程度也最为严重；而Hib疫苗价格最低（约14.79美元/剂，全程约44美元），公平性也最好。集中曲线分析进一步证实了这一模式（见图3）。
图3 2022年各疫苗可及性的集中曲线。
注：x轴为按省级人均GDP从低到高排列的门诊累计百分比，y轴为提供该疫苗的门诊累计百分比。曲线低于45度公平线表示可及性集中于经济较发达地区
多重因素驱动疫苗可及性不平等
供给侧方面，非免疫规划疫苗的采购由各区县级疾控中心通过省级公共资源采购平台实施，但并非所有省级平台均提供所有疫苗品种，各接种门诊的采购意愿也不尽相同。疫苗生产企业在向偏远地区供货时面临高昂的配送成本，对人口密度低或地理条件困难的地区供货意愿不足。此外，不同地区的服务能力差异显著——西部地区20.9%的接种门诊每月仅开诊一天，而东部地区这一比例仅为3.4%。农村地区还面临卫生人员流失、专业人员不足和经济激励不够等问题。2016年政策改革后，非免疫规划疫苗的服务费仅为每剂20至25元人民币（约2.82至3.52美元），在部分地区不足以覆盖实际成本。
需求侧方面，受种者家庭的经济能力、疫苗认知和支付意愿是影响接种的关键因素。在某些缺乏市场竞争的疫苗类型中，如2022年的PCV13和DTaP-IPV-Hib，其价格可能达到美国私人市场水平，并约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采购价格的30倍。研究引用的数据显示，家庭财富在PCV第三剂（全自费）接种不平等中的贡献率高达40.9%，而在免费的免疫规划疫苗中仅为2.7%。部分免疫服务负责人也指出，家长的接种意愿直接影响了当地门诊是否采购特定非免疫规划疫苗。
政策与制度因素也发挥着重要作用。免疫规划疫苗的高可及性得益于法律强制、集中采购、可预测的需求以及就学接种证查验制度等制度保障，形成了从生产到接种的完整保障链条。相比之下，非免疫规划疫苗缺乏类似的制度支撑，其可及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市场力量和地方条件。
研究团队指出，由于疫苗可及性采用年度二分变量衡量，无法捕捉年内的供应波动和间歇性断供。其次，作为单一年份的横断面研究，无法反映动态变化。此外，2022年的研究数据可能受到新冠疫情应急接种工作的影响。截至论文发表时，二价HPV疫苗已被纳入国家免疫规划，面向13岁女性免费接种。这些政策变化预计将显著改善HPV疫苗的全国可及性。
研究团队建议，应扩大免费疫苗覆盖范围，推动将更多WHO推荐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其实需要统一和优化各省的疫苗采购机制，减少因省际差异造成的可及性不平等；以及加强欠发达地区的接种服务能力建设，包括人力资源、设备和激励机制等。
原文文献
Guo, L., Guo, F., Jiang, W., Zhang, X., Dong, D., Chen, S., Wan, Q., & Tang, S. (2026). Availability of Hib, Pneumococcal, Rotavirus, and HPV vaccines in China: Implication for equity in access to immunization services. PLOS Global Public Health, 6(4), e0006151. https://doi.org/10.1371/journal.pgph.0006151
编译撰稿：周炘玥
审核校对：潘张旸 郭磊
排版编辑：李睿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