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免疫接种项目更多关注供给侧问题，例如疫苗是否可获得、冷链是否完整、接种服务是否到位；但越来越多研究表明，单靠供给改善并不足以实现持续且公平的高接种覆盖率。影响人们是否接种疫苗的，不仅是信息是否充分，还包括其过往医疗体验、社会环境以及对卫生系统和疫苗本身的信任。
当前全球范围内普遍出现对医疗卫生系统及其运营机构的信任不足。信任与免疫接种之间的关系尤为重要，这种信任的恶化，导致了免疫接种需求的不断下降，影响免疫接种覆盖率的维持，带来传染病暴发风险的提升。
近期发表于 The Lancet Global Health 的一篇文章，基于尼日利亚、肯尼亚和巴基斯坦的混合方法研究，提出并验证了一个新的“疫苗信任框架”。该研究指出，所谓“疫苗信任”（Vaccine Trust），并非单纯指公众是否相信疫苗安全有效，而是同时涉及人们对卫生系统与特定疫苗的双重感知，以及对“承诺”与“兑现”的双重判断。研究团队最终构建出包含 4个核心领域、15个可测量维度的信任框架，并在肯尼亚和巴基斯坦的大样本调查中验证了这一工具与实际接种行为之间的显著关联。
疫苗信任不只是“相信疫苗有效安全”
文章指出，现有关于疫苗信心或信任的测量工具存在几个常见问题：一是缺乏统一定义，二是许多工具并未建立在具体社会文化情境之上，三是在低中收入国家中经过验证、可用于实际项目决策的工具仍较少。作者因此试图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在真实生活中，人们所说的“信任疫苗”究竟包含哪些内容？
研究团队首先在尼日利亚、肯尼亚和巴基斯坦开展民族志研究，围绕儿童常规疫苗、HPV疫苗和COVID-19疫苗，访谈和观察人们在实际决策中如何理解疫苗、卫生服务和国家公共卫生行动。定性研究发现，健康领域中的“信任”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对承诺（promise） 的信任，即人们是否相信制度或疫苗在原则上是为自己和社区利益服务的；另一类是对兑现（delivery） 的信任，即人们是否感到这种承诺在现实中得到了落实。更重要的是，这两类信任既作用于卫生系统层面，也作用于疫苗层面，最终构成四个彼此关联的领域。
四个领域、十五个维度的“疫苗信任框架”
在此基础上，研究提出了“疫苗信任框架”，包括四个核心领域：第一，卫生系统承诺（health system promise）：人们是否相信卫生系统真正把自己和社区的利益放在心上；第二，卫生系统兑现（health system delivery）：人们是否觉得卫生系统在现实中能够正常运作，并提供可及、可负担且公平的服务，具备同理心，而且能够保护个人隐私；第三，疫苗承诺（vaccine promise）：人们是否相信某种疫苗本身对个人和社区具有价值；第四，疫苗兑现（vaccine delivery）：人们是否清晰感知到疫苗对于社区和个人来说是可获得的（见图1）。
图1：疫苗信任框架
在这四个领域下，研究进一步归纳出 15个可测量维度。例如，疫苗承诺维度中包括获益（benefit）、相关性（relevance）和安全性（safety）；卫生系统兑现维度中包括 可负担性（affordability）、可及性（access）、服务能力（competence）、同理心与关怀（compassion）和保密性（confidentiality）；卫生系统承诺则涉及公平（fairness）、优先事项一致性（priority alignment）和能力（capability）等维度；疫苗兑现则包括信息充分性（adequacy of information）、接种场所（delivery setting）、免疫接种的供给方相关机构（agency）等。研究强调，任何一个维度的负面感知都可能削弱整体的疫苗信任，而且这种信任会随着个人经历和社会影响而变化。
在框架形成之后，研究团队将这些维度转化为一个包含 65个条目的问卷工具，并在肯尼亚和巴基斯坦开展认知访谈和预测试，以确认问题和选项的文化适配性和可理解性。随后，研究对两国青少年照护者实施了全国代表性调查，其中肯尼亚纳入3670人，巴基斯坦纳入3734人。研究使用验证性因子分析检验量表结构，并通过 logistic 回归分析信任得分与接种行为之间的关系。
结果显示，这一框架在两国总体上都具有较好的结构效度，并且能够识别不同地区之间的信任差异。研究还发现，在不同维度中，公平、可负担性和可及性往往是表现较弱的领域，提示许多地区的问题并不只是对疫苗本身存疑，而是更深层地与人们对卫生系统服务体验的不满有关。
信任得分越高，既往接种概率越高
研究发现，疫苗特异性的总信任得分每增加10分，个体既往接种该疫苗的可能性都会上升。这一现象在肯尼亚的儿童常规免疫疫苗、HPV疫苗、COVID-19疫苗，以及巴基斯坦的儿童常规免疫疫苗和COVID-19疫苗中均得到观察。换言之，这个框架并不是纯理论模型，而与现实中的接种行为具有明确联系（见图2）。
图2：信任得分与接种比例的关系图
作者进一步指出，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信任薄弱点并不相同。例如，在肯尼亚部分地区，研究对象表达出一种被卫生当局忽视、与制度相距较远的感受。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干预只围绕“解释疫苗好不好”展开，而不回应基层对卫生系统公平性、可及性和关怀感的担忧，那么效果可能有限，甚至适得其反。
从“宣传知识”转向“修复关系”
这项研究对免疫规划实践的启示在于，提升疫苗接种需求，不能只把问题理解为“公众知识不足”或“家长被谣言误导”。相反，疫苗决策嵌入在更广泛的卫生服务体验和社会关系之中。一个人是否愿意接种疫苗，往往也反映了他是否觉得卫生系统在意自己、是否提供公平对待、是否方便可及，以及是否在接种过程中保有尊重和自主性。
这意味着，未来的疫苗促进策略需要更系统地设计。除了健康教育和风险沟通之外，还应关注服务流程优化、费用负担降低、接种可及性改善、医务人员沟通能力提升，以及对社区长期关系的修复。对于正在推进HPV疫苗、COVID-19疫苗或其他新疫苗引入的国家而言，这一框架为识别“信任短板”提供了一个更精细的工具：问题到底出在疫苗本身的价值认知，还是出在卫生系统的兑现能力，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研究团队最后指出，该“疫苗信任框架”可以被用于三类场景：一是作为预测工具，识别人群中潜在的低信任风险；二是作为干预设计工具，帮助项目团队判断应重点改善哪些维度；三是作为监测评估工具，用于衡量建立信任的干预是否真正发挥作用。
未来还需要进一步研究，评估这一工具在不同国家、不同疫苗项目和不同干预情境中的适用性。对于中国及其他中等收入国家而言，这篇文章的价值不只是提出一个新概念，更在于提示实施者：疫苗信任是可以被拆解、测量并开展基于实证的干预。 在HPV疫苗、老年人疫苗以及未来新型疫苗推广中，如果仅依靠一次性宣传，可能难以形成持续的需求。相比之下，将公众对接种服务便利性、接种机构体验、信息透明度和制度公平性的感知纳入项目设计，或许更有助于建立“有韧性的免疫接种需求”。
文献原文
The Vaccine Trust Framework: mixed-method development of a tool for understanding and quantifying trust in health systems and vaccines 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glo/article/PIIS2214-109X(25)00245-1/fulltext
编译撰稿：周炘玥
审核校对：潘张旸 张馨予
排版编辑：李睿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