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卫生组织在《免疫议程2030》中明确提出“全生命周期免疫”的战略方向，强调“不让任何一个人掉队”。随着全球人口老龄化进程持续加速，成人疫苗可预防疾病的疾病负担日益沉重。然而，对于包括我国在内的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而言，成人免疫接种在政策支持、筹资机制、服务体系等方面仍存在显著短板。
为借鉴国际先进经验，推动我国成人免疫从证据到政策的转化，昆山杜克大学疫苗交付研究创新实验室（VaxLab）于2026年4月27日举办“成人免疫的落地路径：整合证据、政策与实践”在线研讨会。多位国内外权威专家围绕成人免疫的疾病负担、政策优化、支付模式及实施经验展开了深入探讨。
成人免疫的价值被长期低估
数据显示，全球60岁以上人口已达21亿，世界卫生组织预测到2050年这一数字将再翻一番。这意味着成人疫苗的潜在受众人群正在快速扩大。随着老龄化进程加剧，流感、肺炎球菌感染、带状疱疹等疫苗可预防疾病，已成为老年人住院和失能的主要来源，给卫生系统带来显著财政压力。
近年来，多种新型的成人疫苗集中上市，包括呼吸道合胞病毒（RSV）疫苗、重组带状疱疹疫苗、新一代肺炎球菌结合疫苗等，为成人免疫需求的满足提供了有利的预防工具，也为推动成人免疫体系的进一步发展提供了契机。然而，与相对完善的儿童免疫规划体系相比，成人免疫的价值仍然被长期低估，相关体系建设滞后于现实需求。
从个体与群体两个层面来看，成人免疫接种的价值不仅体现在健康促进、疾病预防和疾病控制，更在于减少发病、降低医疗费用。即便无法完全避免发病，疫苗也能有效减少残疾、重症和死亡，部分疫苗可以减少抗微生物耐药性的加剧。此外，成人免疫接种具有显著的社会经济效益，包括惠及公共卫生、养老服务和家庭照护。
我国成人免疫体系仍存在多重短板
北京协和医学院特聘教授杨维中系统梳理了我国成人免疫体系建设当前面临的主要挑战。他认为，我国成人免疫体系仍存在制度体系尚不健全、筹资机制较为单一、预防与临床服务整合不足、接种可及性与便利性有待提升、公众疫苗犹豫持续存在等突出问题。
杨维中表示： “成人预防接种应当如何设置？是安排给医院的注射室，还是专门单独设立成人预防接种门诊？总体来说国家缺乏这方面的指导意见。” 除成人免疫接种服务的便利度不足外，他同时也分析了医务人员在为成人患者提供免疫相关的咨询和推荐中的犹豫态度、成人免疫接种中筹资机制单一、宣传及认知不足等挑战。
成人免疫政策优化的掣肘之一，也在于疾病和免疫接种情况的监测不足。“我国对儿童疫苗接种后的接种率、异常反应等已形成较为完善的监测网络，但对成人疫苗可预防疾病的监测、疫苗接种情况的统计仍十分缺乏。带状疱疹、肺炎等疾病在成人中的真实负担往往被低估，”杨维中说。
澳洲经验：基于证据的带状疱疹疫苗“入免”
澳大利亚带状疱疹疫苗“入免”的经验为我国成人免疫规划的政策路径提供了借鉴，其政策决策、实施以及免疫策略的动态调整，均基于完善而详实的疾病负担和疫苗安全性监测数据。澳大利亚国家免疫研究与监测中心（NCIRS）人口健康组负责人Bette Liu教授详细介绍了澳大利亚带状疱疹疫苗项目的实施经验。
澳大利亚于2016年11月将带状疱疹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NIP）。项目初期采用单剂次减毒活疫苗Zostavax®，主要针对70至79岁人群。Bette Liu教授解释，这一决策既基于该群体疾病负担较重，也基于研究发现该疫苗对该群体仍具有有效性。2021年，澳大利亚免疫规划专家咨询委员会基于更高的保护效力、免疫持久性及安全性，且适用于免疫功能低下人群，建议由Shingrix®代替Zostavax，用于预防带状疱疹的免疫接种。2023年，基于成本效果评估的证据，Shingrix®正式在NIP中代替Zostavax®，成为预防带状疱疹的标准疫苗。2024年，相关资金支持范围进一步扩大，覆盖更多免疫功能低下人群。
Bette Liu教授指出，制定免疫计划建议时需综合考虑多个因素，包括流行病学与疾病负担、不同人群的风险差异、疫苗有效性及成本效果分析。尽管最初澳大利亚并没有基于带状疱疹及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的监测，因此NCIRS利用澳大利亚免疫注册系统（AIR）、电子初级保健数据以及抗病毒药物处方数据等作为替代指标，来评估疾病影响和计划实施的效果，并从减毒活疫苗顺利过渡至新一代的重组蛋白疫苗的应用。
成人疫苗纳入医保和商保的路径探索
成人免疫体系的完善，疫苗筹资机制是关键一环。杨维中教授指出，当前我国成人疫苗接种主要依靠自费，多数成人疫苗的接种率极低，其中对疫苗价格敏感是成人免疫接种的门槛之一。除政府财政负担外，还有哪些可能的多元筹资机制可纳入考虑？武汉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全球健康系副研究员陈晨围绕 “成人疫苗纳入医保与商保的路径探索” 进行了专题分享。
陈晨分析认为，成人疫苗与急诊住院不同，它不是即时治疗，也不是刚需，而是计划性预防行为，因此个人是否接种会明显受到自付价格影响。从全球范围看，成人疫苗筹资大致分为四类：保险供给（通过公共保险或商业保险支付）、财政支付（政府通过公共卫生项目承担）、个人账户（通过医疗储蓄账户或医保个人账户支付）以及个人完全自付。
陈晨重点讨论了第一类即保险供给模式。她指出，医疗保险传统逻辑建立在疾病发生后支付、支付对象通常是个体化医疗服务，并受到年度基金预算、临床必要性和待遇目录等规则约束。成人疫苗则具有不同的支付特征：其作用发生在疾病之前，既可降低个体感染、重症和并发症风险，部分疫苗还具有群体保护和公共卫生外部性。同时，其健康收益和经济收益可能跨年度、甚至在较长时间尺度上显现。尽管存在这些与传统医保支付逻辑不完全一致的特点，过去十多年间，美国、德国、法国、瑞士、捷克、卢森堡、比利时等国家已经通过社会医保或商业健康保险将成人疫苗纳入保险给付。
基于跨国比较，陈晨总结了五点发现：第一，价格敏感性是普遍现象，消除价格门槛可显著提高接种率；第二，官方推荐与支付之间的衔接机制是关键变量；第三，公共保险与商业保险并非排斥关系，可以叠加，如法国模式实现接近全额报销；第四，大多数国家并非实行全民全免，而是设置年龄、风险人群或共付限制，在普惠性与基金可持续性之间取得平衡；第五，证据基础需要从单一框架走向多框架组合，综合性评估疫苗的公共卫生价值。
以突破和创新，构建面向全生命周期的免疫服务
本次研讨会上，与会专家一致认为，成人免疫体系的建设不能简单复制儿童免疫规划的经验，而需要从政策、筹资、服务、信息、人才、传播、研发等多个维度进行系统性创新。专家们呼吁，有必要从以下路径着手：完善相关政策与服务网络，创新多元化筹资机制，建设统一高效的数字化信息平台，加强医务人员培训与能力建设，开展系统、科学的健康传播，推动疫苗研发与审批创新，并促进多部门协同治理，合力推动我国成人免疫规划的持续发展。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免疫规划中心副主任余文周在总结发言中指出，今后疾控部门和卫生健康部门会进一步医疗机构推行疫苗处方制度，加强非免疫规划疫苗筹资渠道的研究，提高预防接种服务可及性和便利性。
“有些方面需要突破和创新，才能推动成人预防接种服务体系的建立，从儿童免疫逐步转向全人群、全生命周期服务。” 余文周表示。这一转向不仅是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必然要求，也是落实世界卫生组织《免疫议程2030》 “不让任何一个人掉队” 战略目标的关键举措。
编辑排版：李睿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