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的传统价值被定义为针对特定病原体的特异性免疫预防。然而，近年来的研究证据表明，免疫接种的获益可延伸至非靶向疾病的预防与控制，以及提供其他多维度的收益，包括降低心血管事件发生风险、延缓认知功能衰退（如痴呆）、促进儿童早期发展、产生显著的经济回报，以及通过“训练免疫（Trained Immunity）”机制重塑先天免疫系统等。
近期，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彭博公共卫生学院发布的专题文章系统综述了流感、带状疱疹、麻疹-腮腺炎-风疹（MMR）及呼吸道合胞病毒（RSV）等疫苗的延伸健康获益，探讨其潜在的免疫学机制与公共卫生意义，为制定更具前瞻性的公共卫生政策提供了科学依据。
呼吸系统疫苗的心血管保护效应
以流感、RSV及肺炎球菌疫苗为代表的呼吸系统疫苗，其临床获益已延伸至心血管保护领域。大量研究证据表明，接种这些疫苗与老年人心血管事件风险降低密切相关。其保护机制主要归因于对急性感染及其后续系统性炎症的有效预防。
急性呼吸道感染是诱发心血管事件的重要危险因素。其病理机制主要通过两方面作用：一方面，感染引发的全身性炎症反应可导致动脉粥样硬化斑块不稳定并激活凝血系统，增加血栓形成风险；另一方面，感染伴随的发热、心动过速等应激状态会显著增加心脏负荷与心肌耗氧量，可能诱发心肌缺血。一项针对因RSV感染住院的50岁以上成年人的研究发现，近四分之一（24%）的患者在住院期间发生了急性心血管事件，其中约10%的患者并无已知的基础心血管疾病史，这提示急性感染本身即为独立的危险诱因。
疫苗接种作为预防原发感染的上游干预措施，可有效阻断上述病理过程。多项观察性研究及荟萃分析证实，接种流感疫苗与全因死亡率及心血管相关死亡率的显著下降具有统计学关联，这一保护效应在65岁以上老年人及有心血管疾病史的患者群体中尤为明显。中国台湾地区覆盖超200万老年人口的真实世界研究表明，季节性流感疫苗接种可使65岁及以上人群心血管并发症风险降低39%–47%。因此，流感、呼吸道合胞病毒及肺炎球菌疫苗的接种，不仅可以预防呼吸道感染，更可以成为老年人群及心血管疾病高危人群一级预防策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带状疱疹疫苗：多维度健康收益的典范
带状疱疹疫苗（如重组佐剂疫苗Shingrix）展现出超越其靶向疾病预防的多维健康收益。研究表明，带状疱疹疫苗接种不仅可有效预防水痘-带状疱疹病毒再激活及相关并发症（如疱疹后神经痛），还与后续心血管事件（包括心脏病与卒中）、痴呆及全因死亡风险下降显著相关。
其心血管保护效应可能与流感疫苗类似，均通过间接机制实现：即通过预防高炎症性的急性疾病本身，从而避免由此引发的后续心血管不良事件风险升高。而疫苗对痴呆风险的影响，其机制则更为复杂。流行病学研究提示带状疱疹病毒再激活与痴呆发病率升高存在关联。因此，疫苗接种降低痴呆风险的核心机制问题在于：其保护作用究竟源于预防病毒再激活，还是源于疫苗成分（尤其是佐剂系统）的独立作用，抑或二者的协同效应。2025年6月发表于《npj Vaccines》的一项大规模回顾性队列研究为此提供了关键证据。该研究发现，两种含有AS01佐剂的疫苗—带状疱疹疫苗Shingrix与呼吸道合胞病毒疫苗Arexvy，均能独立降低老年人群的痴呆风险（分别降低18%与29%），且二者保护效果无统计学差异，从而强有力地支持了“AS01佐剂可能通过激活先天免疫、调节神经炎症等途径，产生独立于特异性抗原的直接神经保护作用”这一假说。
因此，当前学界倾向认为，观察到的痴呆风险降低可能是预防病毒再激活与佐剂驱动的免疫调节两种路径共同作用的结果，其具体的分子与细胞机制将是未来研究的重要方向。
麻腮风疫苗：预防“免疫失忆”与诱导“训练免疫”
MMR疫苗的临床效益超越了对麻疹、腮腺炎和风疹的靶向预防。其核心扩展效益首先在于通过预防麻疹感染，从而避免该病毒引发的“免疫失忆”——即麻疹病毒特异性清除宿主记忆免疫细胞，导致机体对既往免疫的多种病原体防御能力广泛下降的病理状态。例如，在感染麻疹病毒后，死于腹泻或肺炎的风险可能更高。因此，接种MMR疫苗不仅可直接预防麻疹及其并发症，更是维护个体整体免疫记忆库、降低继发感染相关全因死亡率的关键公共卫生干预。
此外，基于其减毒活疫苗的特性，MMR疫苗被认为可能具备诱导 “训练免疫” 的潜力。这一假说认为，疫苗可促使单核细胞、巨噬细胞等先天免疫细胞发生表观遗传和代谢层面的功能性重编程，从而在面对后续异源病原体（包括新发病原体）时，能启动更迅速、更强的非特异性应答，使宿主的先天免疫系统建立起一种长效的、基础防御能力增强的状态。尽管这一效应在人群中的确切临床意义仍需更多前瞻性研究证实，但其与预防“免疫失忆”的效益相结合，共同构成了MMR疫苗超越单一疾病预防的、多层次的保护范式。
免疫接种显著降低儿童与青少年的缺课率
疫苗接种的效益远不止于健康领域，其保障教育连续性是一项关键的非健康收益，对个人发展与社会公平具有深远影响。
疫苗可预防疾病是导致学生长期、非计划性缺课的主要诱因，这种教学中断不仅直接破坏学习连续性，影响学习进程，还可能增加辍学风险。对于资源充足的家庭，儿童病后可通过额外支持弥补学业缺口；但对于低收入家庭儿童—尤其是学业基础本就薄弱的群体，因罹患疫苗可预防疾病导致的长期缺课（如麻疹暴露后需隔离三周），可能造成难以追赶的学业滞后，从而加剧既有的教育不平等。
美国奥克兰学校的流感疫苗接种项目显示，学生接种率提升7-11个百分点，即可显著降低流感相关因病缺勤率。在新发传染病应对中，针对COVID-19住院儿童的研究证实，完成全程接种者的中位缺课时间较未完全接种者显著缩短，缺勤相对风险降低约23%。传播动力学模型进一步从资源优化角度证明，实现适度的学生群体疫苗接种覆盖率，是兼顾疫情控制与最小化教育干扰的最优策略之一。这些证据共同表明，提高学龄儿童疫苗接种率是减少教学中断、保障教育连续性的直接且有效的干预路径。
免疫接种带来的双重经济回报
疫苗接种不仅是临床干预，更是一项具有高成本效益的社会经济投资。其经济效益体现在减轻个体的直接财务负担与产生广泛社会回报两个层面。
在个体层面，疫苗接种直接保障家庭生产力与收入稳定。对于按小时计薪劳动者，因病或照护病童导致的缺勤即意味着即时收入损失。此外，一次麻疹暴露事件可导致上百名未接种儿童被要求隔离三周，其家长若无法远程工作，将面临数周的薪资损失。
在社会层面，免疫接种也会带来客观的经济效益。首先，疫情暴发的社会经济成本极为高昂。以2018-2019年美国华盛顿州克拉克县的麻疹暴发为例，国际疫苗获取中心估算其总社会成本高达340万美元，平均每例确诊病例约消耗4.7万美元，其中包含巨大的生产力损失与公共卫生管理支出。其次，疫苗接种展现出极高的投资回报率。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的测算表明，在儿童免疫接种上每投入1美元，可产生约11美元的成本节约。
综上所述，以流感、带状疱疹及MMR疫苗为代表的现代免疫干预，其核心价值已从预防靶向疾病，演进为能够降低心血管疾病与认知风险、维护儿童发展公平、产生高社会经济回报的全民健康战略投资。公共卫生部门可基于有力的科学证据，向公众传播疫苗的扩展效益以提升其接种意愿，并将多维健康与社会效益系统性地纳入免疫规划政策的制定与评估中，保障其可持续的财政投入。
编译整理：李周蓉
审核校对：潘张旸 张馨予
编辑排版：李睿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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