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第七十三届世界卫生大会决议通过了《2030年免 疫议程：不让任何人掉队的全球战略》（Immunization Agenda 2030：Leave No One Behind，以下简称IA2030），为2021-2030年的疫苗和免疫工作奠定了全球愿景与整体战略的基础。IA2030旨在确保世界各地、各个年龄段的每个人都能充分受益于疫苗。该议程的核心体现了公平、国家主导权和伙伴关系的核心价值。
2025年11月28日，世界卫生组织发布了IA2030中期评估报告。本次中期评估回顾IA2030计划实施前五年的历程，肯定了已取得的重大进展，同时结合全球卫生格局深刻变革的时代背景，为下一个五年的行动提供建议。报告倡导各级利益相关方协调行动，集中有限资源，重点聚焦未来五年及中长期内能产生最大影响的优先领域。
取得积极进展，但多数目标未达预期
报告展示了目前IA2030已取得的积极进展。自2018年以来，疫苗领域的官方发展援助（ODA）及其他官方资金（OOF）以12%的复合年增长率（CAGR）持续攀升（不含新冠相关援助）。慈善机构对疫苗资金的捐助也呈现持续增长态势，2018年以来复合年增长率达10%（不含新冠疫苗）（图1、2）。
图1: 投入到疫苗事项的官方发展援助（ODA）及其他官方资金（OOF）*
*不含新冠疫情援助 | 数据来源：经合组织中央资源数据库（OECD CRS Database）
图2：私人慈善机构用于疫苗事项的资金投入*
*不含新冠疫情援助 | 数据来源：经合组织中央资源数据库（OECD CRS Database）
2024年，全球57个符合Gavi资助资格的国家为7200万儿童接种疫苗，创历史新高。免疫公平性进一步推进，2021-2024年间中低收入国家完成300余项新疫苗引入工作。尽管仍存在差距，全球疫苗可及性公平性缺口已显著缩小，随着HPV疫苗的引入，未来几年该差距有望将进一步缩小。2024年，多个国家显著减少了零剂次儿童数量，印度（减少70万）和埃塞俄比亚（减少15万）尤为突出。八个国家首剂百白破疫苗接种率提升5个百分点以上，包括越南（+19%）、利比亚（+16%）和叙利亚（+9%）。截至2025年年中，大规模补种行动已为超过1100万名1至5岁儿童接种了1剂或多剂补种疫苗，填补了免疫缺口。
然而，IA2030发布以来，地缘政治动荡加剧、气候相关干扰、公众信心因疫苗犹豫和虚假信息传播而削弱，以及资金受限等多重叠加挑战，给各国及全球免疫生态系统带来巨大压力，所有利益相关方在有限资源范围内，对于相互竞争的优先事项，需要权衡更加复杂的取舍。同期疫苗与免疫领域投入的资金增长，未能有效避免免疫接种工作受到更广泛冲击的影响。
中期评估报告指出，IA2030的影响目标指标中，6个可测度的指标有5个未达到计划进程，或将影响2030年影响目标的最终达成。仅新疫苗纳入中低收入国家一项指标超额完成：在第一个五年，全球层面已完成308次新疫苗纳入，高出既定目标108次（图3）。
图3：IA2030影响目标达成情况 （数据截至2024年）
免疫进展并不不均衡
中期报告指出，各国的免疫进展呈现不均衡态势。脆弱、冲突和易受影响地区（Fragile, Conflicts, and Vulnerable Settings, FCV）的公平覆盖率仍最难实现，系统性障碍与持续动荡严重限制了疫苗可及性。尽管这些国家仅占全球出生队列的24%，但2024年，全球超过50%的零剂次儿童中集中于此类地区。
不同地区和收入群体间的免疫接种覆盖率存在显著差异。非洲地区麻疹疫苗第一剂（MCV1）的加权平均覆盖率比欧洲地区低24%。低收入国家（LICs）的差距尤为明显，其MCV1覆盖率比高收入国家（HICs）低27%。2000至2019年间，中等收入国家常规免疫中第三剂百白破疫苗（DTP3）的覆盖率显著提升，但低收入国家自2010年起改善停滞；2019年以来两国别间呈现分化趋势，中等收入国家DTP3接种展现出强劲的疫情后复苏态势。
许多中等收入国家正面临维持疫苗接种覆盖率的困境。在国内资金受限、外部支持减少的背景下，难以将新增疫苗纳入免疫规划，且很难维持已经纳入疫苗的高覆盖率；而低收入国家出生队列的逐年增长意味着，在资源匮乏的国家，每年需要覆盖的儿童数量正在增加。仅为维持接种覆盖率稳定，若各国每年提供的疫苗剂量绝对数量保持不变，则免疫接种覆盖的不平等现象将加剧。
IA2030治理模式掣肘
中期报告也回顾了IA2030的治理模式，并特别指出，尽管免疫生态系统内建立了强大的伙伴关系，但IA2030治理模式未能实现其设计初衷——推动集体行动。
IA2030机制的设计刻意采用包容性多层级结构，旨在促进共同治理。作为一项全球统一协调的战略，IA2030制定了行动框架，其治理模式包括协商参与、协调机制和领导力三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构成全球伙伴关系的基础（图4）。在落实国际行动框架方面，各国的国家免疫规划作为议程核心，而全球伙伴关系则通过促进沟通 和信息共享，确保各国遵循区域和国家利益相关方的指导，从而加强协调一致与责任共担（图5）。
图4：《2030年免疫议程行动框架》中的全球伙伴关系模型
图5：《2030年免疫议程行动框架》的信息流
中期报告的分析指出，区域和国家层面的利益相关方普遍反映全球、区域和国家层面存在角色定位、职责划分不清，全球和区域层面决策与协调流程模糊的情况。
其运行机制中的核心角色，也存在诸多问题。例如，免疫接种议程2030伙伴关系理事会（IAPC）的成立旨在为IA2030议程提供战略领导，然而作为一个既无正式决策权也无财务监督职能的机构，IAPC始终难以超越”有益的信息共享平台”定位。列席成员缺乏更广泛的代表性，多数成员担任非免疫领域的领导岗位，在开会时难以亲自出席，甚至只请免疫领域专职代表出席，削弱了预期设想的外部监督和跨领域联动机制。IAPC还存在议题范围狭窄，未能更有效监督疫苗研发、生产、采购到项目实施的全价值链，以及和区域、国家层面之间缺乏密切联系。与此类似，作为执行引擎的IA2030协调组（IACG）、提供支持的IA2030秘书处（Secretariat），以及提供技术指导的工作组（WG），受资源、架构设计、人员、授权等多方面的制约，未能够很好发挥其各自的职能，对国家层面的行动影响力有限。
新趋势下的机遇
报告的受访者均承认，全球地缘政治和筹资环境已与IA2030设计时所依据的假设发生剧变，许多领域的发展、转型和转变正逐步显现，或影响接下来五年以及更长远未来的全球免疫格局与免疫议程的推进。
例如，卫生系统领域的整合加速，过往垂直化、基于疾病的预防项目，正逐步融合到以基层医疗为基础的综合服务中。当前，免疫领域的主要资助方也积极响应此趋势。例如，全球基金”韧性与可持续卫生系统”（RSSH）战略将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项目资金与更广泛的基层卫生能力建设挂钩。全球疫苗免疫联盟6.0战略包含专项”卫生系统强化战略”，重点推动为保持有效性和效率，免疫接种必须持续打破垂直项目的孤岛——将疫苗接种嵌入覆盖全生命周期的初级卫生保健服务包，协调免疫链系统与其他卫生领域的对接，设计依托整合平台的交付模式。鉴于许多在研新疫苗将面向成人群体，且后续将通过传统免疫规划平台以外的渠道接种，与其他卫生领域的整合变得日益重要。
主要资助方和机构正重新调整其角色定位。例如盖茨基金会承诺将支出翻倍，并于2045年前完成使命，将其全部捐赠资金用于创造切实影响。与此同时，各国在公共卫生领域承担更多责任，主导优先事项设定与决策流程的自主公共卫生模式呼声渐起。
人工智能迅速崛起并快速渗透医疗领域，已开始从试点项目转向大规模应用，提升疾病预测、诊断及医疗机构的运营效率。人工智能工具在预测疾病进展、识别癌症病灶及优化治疗方案方面展现出显著成效，其在免疫接种领域也具有颠覆性应用潜力，例如强化零剂次接种区域定位、优化冷链物流及提升实时监测能力。在全球健康领域中，有必要进一步确保确保数据治理与公平性考量。
下一个五年，聚焦能产生最大影响的领域
实现IA2030目标的时间窗口正不断缩短。报告认为，在后疫情时代，IA2030必须调整其角色定位、优先事项及运作模式，以适应不断变化的全球趋势，不仅要将工作重点对准2030年，更要着眼于2040年及更长远的未来：“我们要么被动应对每个新变化，要么共同采取主动行动，在这个更广泛的发展方向中塑造免疫计划的新愿景”。
在下一个五年，报告指出，IA2030的愿景、目标和战略优先事项仍应保留，但同时需优先推进能产生最大影响的三个影响目标：实现核心疫苗90%覆盖率、消除零剂次儿童、为麻疹、脊髓灰质炎及其他疫苗可预防疾病的暴发及流行做好准备并作出响应。
尽管全球卫生格局持续演变，无论是整体的全球卫生趋势，还是其中的免疫规划部分，当前明确的导向包括促进国家可持续性、支持区域机制、加强整合服务推动力，并将全球职能转向支持与促进的角色。
报告建议需要专项投入并提供定制化支持的重点领域将包括：
- 推动免疫接种与初级卫生保健体系紧密融合，针对特定疾病的项目可延续其发展趋势，打破过往垂直、独立的传染病防控项目的壁垒，将免疫接种部分融入贯穿生命周期、涵盖多种疫苗的综合公共卫生服务。
- 优先应对脆弱、受冲突影响及脆弱环境，实施定制化方案，增加资金投入以应对脆弱冲突环境中更高的运营成本，确保免疫计划与人道主义及发展战略的融合。
- 加强对中等收入国家（MICs）的支持。为新成立的IA2030中等收入国家工作组提供必要资源、授权及明确目标，推动其运作。 具体包括：
- 建立针对中等收入国家的疫苗可预防疾病疫情应对机制；
- 加强市场支持以实现集中采购的定价优势；
- 在资源缩减背景下明确新疫苗纳入的优先级；
- 持续支持完善国内筹资机制；
- 确保在强有力的初级卫生保健体系中免疫项目的可持续性。
为更好落实上述事项以及目标的落地执行，IA2030的治理模式需进行改革和调整，包括重申IA2030伙伴关系理事会作为全球协调与战略论坛的地位，其职责聚焦全球公共产品领域，涵盖跨领域议题及系统性挑战，并有效过渡到去中心化、区域主导的模式；伙伴关系理事会的代表应增加中等收入国家、FCV国家的代表，并纳入疫苗生产专业机构、民间社会组织及其他非免疫领域参与方，以确保一体化议程推进；赋予IA2030协调组集体决策权，授权其委托开展生成证据的工作，以支持优先事项设定和决策制定。此外，报告建议，IA2030监测与评估，应转向强化监测、评估与行动循环，尤其是在国家和次国家层面，成果与运营绩效的追踪应与年度行动计划挂钩，并置于国家免疫战略框架内。
编译撰稿：潘张旸
校对审核：陈姝 张馨予
编辑排版：李睿彤
报告原文：https://www.who.int/publications/m/item/immunization-agenda-2030–mid-term-revie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