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自2019年起实施全国性学校人乳头瘤病毒（HPV）疫苗接种计划，旨在通过制度化、系统化接种策略显著提升疫苗覆盖率并降低宫颈癌疾病负担。其构建的“卫生-教育-社会” 协同体系或对我国HPV疫苗的接种实践具有高度的借鉴意义。本文将基于由健康促进局发表的公开文献、疫苗交付研究创新实验室研讨会的专家分享，总结新加坡HPV疫苗在校接种实施的经验。
入校接种项目的出台背景
新加坡的学校健康服务（School Health Service）始于1921年，具有悠久的历史和成熟的体系。在引入HPV疫苗学校接种计划之前，学校健康服务的接种活动主要在小学开展，主要提供麻疹、白喉、脊髓灰质炎等疫苗的补种，以及对10-11岁的五年级小学生提供白破加强针（Tdap）。
2010年11月，HPV疫苗被正式纳入新加坡的国家儿童免疫规划（National Childhood Immunisation Programme, NCIP），并于2017年11月进一步扩展至成人免疫计划。2019年，新加坡启动HPV疫苗的在校接种，正式将学校接种服务延伸至中学阶段。
根据2016年的测算，HPV疫苗在26岁女生中的接种率仅约25%。主要原因包括包括认知不足、接种针次多带来的不便和接种费用高导致的经济负担。例如，HPV疫苗在引入国家免疫项目的早期，接种成本较高，仅次于肺炎球菌疫苗，在政府综合诊所单剂费用约为120新元，全程2-3剂费用约240-360新元，即使可使用医疗储蓄账户（MediSave），对部分家庭仍构成一定经济负担。
政策制定者认为，推行学校接种计划有助于克服这些障碍。首先，利用历史悠久且成熟的在校接种计划，有助于向学生和家长进行精准的信息传递；第二，疫苗接种在校内解决，提高接种便利性；第三，通过学校计划接种的疫苗是政府全额补贴的，减少了家庭的经济负担。
学校接种项目：目标人群与补种计划
自2019年起，新加坡启动全国性的学校HPV疫苗接种计划。基于成本效果研究证据，新加坡将二价HPV疫苗（Cervarix）作为学校免疫接种计划的首选疫苗。在校HPV疫苗接种以中学一年级（12-13岁）女生为核心目标人群，采用两剂次免疫程序（0、6-12个月），间隔为12个月。
选择中学一年级女生（12-13岁）作为目标接种群体，主要考虑以下三个核心因素：1）HPV病毒主要通过性行为传播，在暴露于感染前接种疫苗效果更佳，如果在更小年龄段接种，不可避免将讨论敏感话题，引起家长不适；2）中学一年级不需要参加重要的全国性考试，减少家长的疫苗犹豫和对接种安排的干扰。此外，采用两剂次接种程序，对学校的课程安排影响较小，接种团队在每次访校时可以为两个年级的学生接种。目前，对于在校内错过接种的学生，可以预约前往健康促进局下属的学生健康中心接种。
2019年，所有就读于中学一年级至五年级的女生均可通过一次性补种计划接种该疫苗。设置分年级补种机制，优先覆盖即将离校的中学三到五年级学生，并在随后两年逐步完成低年级补种，实现年龄段全覆盖过渡。15岁及以下的女生采用两剂次接种方案，15岁以上的女生则采用三剂次接种方案。
跨部门协作、服务供给与全流程管理
新加坡卫生部下属的法定机构——健康促进委员会（HPB）负责管理学校健康服务（School Health Service），是学校HPV免疫接种项目的主要服务提供方。HPV疫苗接种为受种者自愿选择，费用由政府全额负担。
新加坡健康促进局负责及时向教育部下属学校提供了关于HPV疫苗接种计划、覆盖范围及实施进展的情况更新，包括各项同意流程和保密措施等，教育部则提供中学学生的注册数据给健康促进局。健康促进局也会向相关学校的校长和主管进行情况通报，以便学校熟悉工作流程。同时，向各校校长发送关于疫苗接种的详细信函。学校方面，教师及相关工作人员为项目的运作提供支持，包括信息传达、安排学生日程——确定何时带领哪个班级前往进行健康筛查和疫苗接种的地点等等。
学校卫生服务团队是提供接种计划实施的流动队伍，团队一般每年返校一次，在为新的中学一年级女生接种首针HPV疫苗时，可以为已经升入中学二年级的学生接种第二剂次。接种操作流程实行严格标准化管理，包括接种前健康评估、规范接种操作、现场医学观察及至少15分钟留观制度，并建立不良事件报告与快速处置机制。
在项目实施中，政府也通过签约私营供应商，协助对目标接种人群和补种人群实施接种流程。这些供应商还负责为在校接种日当天因健康状况不宜接种的学生，以及即将毕业、在完成三剂次接种前离校的补种组学生，提供后续接种服务。针对已离校的18-26岁女性群体，通过定向短信方式进行精准触达，引导其通过政府开发的“健康预约系统”（Health Appointment System, HAS）预约接种，形成校内外衔接的连续免疫服务体系。健康促进局也面向供应商召开多次会议和培训，包括模拟接种过程中常见情景及应对措施的演练。
项目依托政府既有“校园健康管理系统”（School Health Service’s Clinical Management System）进行全流程数字化管理，包括了在线儿童同意门户（Child Consent Portal, CCP），整合电子知情同意、信息推送与状态查询功能。家长登录CCP系统后可以填写子女的医疗信息、当前用药情况、已知过敏史，并签署HPV疫苗接种同意书。该同意书将覆盖所有剂次直至完成接种。若家长不同意接种，系统设有专栏供其说明反对理由。在学校接种前一周，未完成在线表格的家长慧收到学校和学校健康团队的提醒。在线CCP表格将通过政府专属网络加密，传输到校园健康管理系统。
在项目监管方面，健康促进局设置了专门的HPV控制室（HPV Control Room），用于监控全国实地接种工作及疫苗接种率。每日实地访校结束后，各护理团队经理均参与行动后评估会议。会议内容包括更新现场统计的疫苗接种数据，并针对实际遇到的难题进行排查。监督委员会亦亲赴各接种点，实地督导免疫接种流程，排查潜在疏漏。
宣传、动员与健康教育
在校接种计划正式实施前和实施过程中，新加坡也采取了基于科学证据的多渠道宣传策略，提高HPV疫苗的信任度和知晓度。2018年，新加坡对八所小学和八所中学的2098名家长开展了问卷调查。调查结果普遍持支持态度——63.3%的受访者支持接种疫苗，仅4.4%反对引入HPV疫苗接种项目，32.3%持中立态度。仅44.0%的受访者知晓该疫苗，仅14.8%的家庭成员曾接种过。信息不足被列为家长拒绝同意接种的首要原因。
基于该调研结果，健康促进局联合新加坡癌症协会于2019年7月至9月开展了一项针对13到17岁青少年家长的大规模在线平台宣传活动，通过数字媒体广告投放和海报宣传，提升公众对于HPV疫苗的信任度，强调其降低宫颈癌风险的价值。同时，政府还通过多语种报纸、广播新闻及社交媒体等渠道，宣传HPV疫苗的益处及其良好的安全性。健康促进局在项目实施前也积极与新加坡伊斯兰宗教理事会的深入沟通，并确认从宗教角度来看，接种HPV疫苗并无禁忌。
在入校接种的当天，接种团队护士会向学生讲解了HPV感染及其与宫颈癌的关联，并说明了HPV疫苗的适应症，同时会提及可能的副作用及缓解措施。随后由执业医师对学生进行评估，以确认是否存在接种禁忌症。现场核查纸质及电子版知情同意书。若家长仍未签署任一版本，现场护士将通过电话联系获取同意。此举同时也可实时解答家长疑问、消除误解。若家长同意，可通过在线平台签署知情同意书（即CCP），或亲赴学校签署纸质文件，随后由接种团队进行疫苗接种。接种后学生必须在护理团队直接监护下于留观区静坐15分钟，以观察是否出现不良反应或副作用。若未观察到异常反应，学生方可返回课堂，同时获知何时需就医的指导建议。
实施效果分析
数据回顾显示，2018年至2024年，新加坡15岁女性本地居民（包括公民和有永久居留权的居民）的疫苗接种覆盖率从不足30%大幅提升至约88%-89%。
另有一项发表于2023年的研究显示，在实施校园HPV免疫计划前，18至26岁女性接种率仅为13.6%，中学一年级学生群体中仅3.0%完成接种，四年级及五年级学生群体接种率为6.2%。校园计划实施后，包含校外接种途径在内的总体疫苗覆盖率达90.3%–93.4%。明确拒绝接种比例仅为1.5%–1.9%，显示较高社会接受度。
上述研究期间回顾的在校实施的50,695剂次HPV疫苗接种（含首剂常规接种及补种第一、二剂）中，不良反应报告率为0.1%（51例），报告症状主要为头晕、乏力等已知轻微反应。仅3名学生出现晕厥，均接受了进一步医学评估：其中1例归因于极度恐针，另2例被判定与疫苗无关。其中37名学生（含2名晕厥者）已顺利完成第二剂接种。
重要启示与借鉴价值
新加坡HPV疫苗学校接种计划的实施经验表明，高覆盖率免疫项目的成功依赖于顶层制度设计、财政保障机制、跨部门协作与精细化执行体系的有效整合。在校实施的成功经验可归因于以下几个要素：
对目标接种人群和家长的需求洞察。在项目实施早期即开展问卷调查，以评估家长和儿童对疫苗及健康相关信息的认知、态度和实践情况。同时还调查了疫苗接种地点的选择偏好。基于调查结果，实施了多项解决方案，包括开展媒体宣传攻势以提高疫苗认知度、进行广泛宣传、制作信息手册以及为家长提供常见问题解答手册。
关键利益相关方的参与及强有力的伙伴关系构建。与教育部建立的合作确保了疫苗接种计划能与学校课程体系无缝衔接，同时充分考虑了国家考试及重要考试的时间安排。与新加坡癌症协会的合作强化了疫苗重要性的统一宣传信息，而与宗教团体的协作则确保了接种方案不与宗教要求产生冲突。在实施层面，与学校及其服务运营经理的合作确保了现场布置和免疫流程的顺畅。通过与医疗服务供应商建立合作，提供及时的提醒与补种跟进，让错过入校接种的学生可在遍布全国的社区诊所便捷接种。
对入校接种服务体系的持续监管、评估与改进。健康促进局通过持续的实地走访、评估、冷链管理监督以维持疫苗储存标准，召开每日活动评估会议（AAR）等，推动对现有体系的持续评估与改进，包括：1）提高疫苗配送及时性，避免延长学生在校时间；2）分析接种率达95%-100%的学校成功因素，并在其他学校推广实施。针对实施过程，将细节和服务落实到位，包括：1）接种前一周向家长发送提醒函以减少表格填写不完整率；2） 对缺席者进行系统性跟进，通过电话邀请其改日接种；3）与学校家长支持小组协作；4) 在接种日前预先整理同意书，并在接种现场联系未填写表格的家长，实现时间优化。
新加坡模式提供了一套从循证决策、需求评估、多部门联动到持续质量改进的完整实施框架。对教育体系完善、基层卫生服务网络较为健全的国家和地区而言，该模式在制度嵌入路径、协同治理结构与数字化支撑体系等方面具有较高可转化价值，可为加速推进HPV疫苗接种、实现宫颈癌消除目标提供政策与实践参考。
编译撰稿：李周蓉
审核校对：潘张旸
编辑排版：李睿彤
参考文献
[1] Vijayalakshmi K, Goei AHY. Improved population coverage of the human papillomavirus vaccine after implementation of a school-based vaccination programme: the Singapore experience. Singapore Med J. 2023 May;64(5):294-301. doi: 10.11622/smedj.2022053. PMID: 35546141; PMCID: PMC10219123.
[2] Singapore Ministry of Health. HPV vaccination in cervical cancer prevention [Internet]. Singapore: MOH; 2018 Jan 10 [cited 2026 Mar 6]. Available from: https://www.moh.gov.sg/newsroom/hpv-vaccination-in-cervical-cancer-preven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