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自2017年5月起在五个肺炎高负担邦率先引入肺炎球菌结合疫苗（PCV），于2021年实现全国范围推广，且后续PCV接种覆盖率持续上升。作为卫生与家庭福利部（MoHFW）在儿童健康领域的一项重大举措，其落地实施在新冠疫情的影响下仍保持推进并最终实现全面覆盖。
世界卫生组织（WHO）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发布的国家免疫覆盖率估算（WUENIC）数据显示该项目在促进印度PCV疫苗的免疫接种成效显著。PCV加强针的接种覆盖率从2021年的25%上升至2023年的83%，与WHO和UNICEF提出的《防治肺炎和腹泻全球行动计划》（GAPPD）目标一致。
日前，一项发表于《Vaccines》的叙述性综述系统梳理了PCV在印度推广过程中关键的政策决策、实施流程与多方协作机制，展现了该政策从循证决策到全民免疫计划实施的复杂转化路径。
四个阶段的实施路径
1. 引入前决策（Pre-Introduction）
根据印度登记总署2017-2019年死亡原因统计报告，肺炎已成为5岁以下儿童的主要死因之一，占印度该年龄段死亡病例的17.5%，而肺炎球菌感染是其首要的病因。
大量国际与国内研究证实，PCV在不同接种程序（2+1、3+0、3+1）下均能有效降低5岁以下儿童侵袭性肺炎球菌疾病（IPD）的发病率，且任何价次的PCV疫苗均能有效预防肺炎、脑膜炎及中耳炎等疾病。荟萃分析显示，在引入PCV7且采用2+1的免疫接种程序的地区，如3年后全程接种覆盖率超过80%，IPD发病率下降可达98%，充分证明了该疫苗的公共卫生效益。
基于这些循证证据，印度国家免疫技术咨询组（NTAGI）于2015年建议在“全民免疫规划”（UIP）下分阶段引入PCV，在获得项目委员会（EPC）批准后，由国家卫生计划（NHM）任务指导小组最终核准。
之后，印度政府成立了PCV专家委员会，指导肺炎球菌疫苗接种计划的实施。根据现有产品的规格和操作可行性信息（如多剂量包装和开瓶规范政策），专家委员会推荐世界卫生组织预认证的PCV13为首选产品，采用6周龄、14周龄完成两剂基础免疫的接种，9月龄接种一剂加强针的“2+1”免疫接种程序。2016年5月，专家委员会建议在UIP的框架下启动全国的PCV疫苗接种计划——在此之前，PCV疫苗仅在私立医疗机构接种，而PCV纳入UIP后，印度政府首次实现了对最脆弱和服务不足儿童群体的公平接种保障。
2. 第一阶段引入（2017–2020）
2017年，印度首先在五个高疾病负担的邦（喜马偕尔邦、比哈尔邦、北方邦、中央邦和拉贾斯坦邦）率先引入PCV，各邦的人群覆盖比例不同，如喜马偕尔邦覆盖100%地区的适龄儿童，而比哈尔邦则只覆盖帮内50%的地区。整体估算，PCV接种计划首年覆盖全国约7.8%的目标儿童。
此后逐年扩大范围。2018年，比哈尔邦剩余50%的地区、中央邦全境、拉贾斯坦邦25%的地区以及北方邦新增20%的地区被纳入覆盖范围，全国适龄儿童覆盖达26.8%。2019年则提升至30.4%。至2020年中期，PCV疫苗在五个高负担邦全面覆盖，惠及全国48.9%的适龄儿童（见图1）。
图1：印度2017—2020年PCV引入地区分布
与过往的新疫苗引入流程类似，在推广前期首先要在“国家-邦-地区”三个层级展开全面的评估，并在之后组建国家层面的培训师队伍，并实施逐级培训（cascade training）。除了准备分发给一线卫生工作者和项目管理者的操作指南和常见问题解答外，邦级层面也组织了媒体宣传研讨会，制定和开发了适合大众媒体传播的宣教材料和传播标准流程。此外，在选定的邦做了另外一项准备工作，是确保提供充足的冷链存储空间。
3. 全国快速扩面阶段（2020–2021）
2019年，印度血清研究所（Serum Institute of India）研制的Pneumosil （PCV10）获得世卫组织预认证，并于2020年在印度获批使用，成为首个印度国产的PCV疫苗产品。随着安全、可负担的本土疫苗问世，印度政府在2021—2022财政预算案中宣布在全国范围内推广PCV，覆盖全国36个邦和联邦属地、惠及2700万儿童（见图2、图3）。
图2. 印度PCV推广快照：可接种PCV的出生队列人群比例
图3. 印度全国PCV推广扩面情况
由于该阶段正值新冠疫情，传统的纸质准备评估与现场督导难以开展。卫生部因此开发了数字化工具 PROMPT（PCV Rollout Monitoring and Preparedness Tool），用于线上评估各邦准备情况，实现实时监测和数据可追溯，大幅提升评估效率与进度控制。
培训方面，针对疫情下的出行限制，推广采用线上与线下结合模式，对基层医务人员开展分级培训，并制作13种方言版本的常见问题解答（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及动画视频（含印地语和英语），通过WhatsApp等社交媒体在医护人员群体中广泛传播，确保疫苗知识传达到位。社区动员则借助广播、电视、社交媒体及公众人物倡导，强化公众认知与接种意愿。一些主要地区则通过网络直播PCV免疫接种计划启动仪式，并举办媒体研讨会和问答，充分宣传PCV接种计划项目。
为保障供应链稳定，项目组评估全国冷链储运能力，修复或更换故障设备，并利用电子疫苗智能网络（eVIN）进行温控与库存实时监测。政府与合作伙伴还开展快速现场督导，借助移动端应用追踪数据、发现问题并即时改进。为追踪项目实施状况、确保责任落实并及时规划必要纠正措施，该阶段也同步开展了快速实地监测，以识别瓶颈问题并提供即时改进反馈。
尽管面临疫情挑战，印度仍在8个月内完成31个邦的PCV扩展，实现全国735个地区儿童的100%疫苗可及性覆盖，充分展示了卫生系统的韧性与协作能力。
4. 引入后阶段（2021–2023）
自2021年全国范围内推广PCV以来，印度的疫苗接种覆盖率持续上升。根据WUENIC估算，PCV加强针覆盖率从2018年的6%稳步提升至2021年的25%，并在2023年达到83%，显示出免疫规划的显著成效（见图4）。与多数中低收入国家相比，印度的PCV覆盖率长期保持在80%以上，且PCV接种人群与出生队列间的差距不断缩小，反映出免疫系统管理能力的持续强化（见图5）。
图4. 2024年WUENIC报告的PCV加强针（Booster）覆盖率
图5. WUENIC报告的PCV加强针覆盖率趋势与分阶段引入进程的对应关系
项目影响估计
根据世卫组织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联合实施的《肺炎与腹泻防控全球行动计划》（GAPPD），PCV的广泛推广显著提升了印度在防治肺炎及整体GAPPD指标中的表现。
由于轮状病毒疫苗和肺炎链球菌疫苗在此期间均已在印度全境推广，同期，5岁以下儿童死亡率由2016年的每千活产41.06例降至2022年的29.06例，估计每年挽救约33.5万名儿童生命。数据显示，GAPPD得分从2015年的45（肺炎）和34（总体）上升至2024年的72和69（见图6），肺炎及腹泻相关儿童死亡率在2016—2024年间下降了54.4%，死亡人数从26万降至11.9万。2017年至2023年，印度儿童肺炎死亡率呈显著下降趋势，充分证明PCV在提升儿童生存率方面的关键作用（见图7）。
图6. 2015年与2024年印度GAPPD评分对比
图7. 印度5岁以下儿童肺炎死亡率历年趋势
此外，印度在此期间也成功实现了PCV疫苗的产品替换，并在疫苗产品体系上也实现了持续优化。最初于2017年引入PCV13在2021年被国产PCV10部分替代，2024年又批准国产14价PCV14投入使用。目前，PCV10与PCV14均已纳入国家免疫规划，覆盖主要致病菌株。新产品的接续推广严格遵循监管审批、冷链储运及医务人员培训等程序，进一步增强了项目的可持续性与本土化能力。
对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启示
肺炎球菌结合疫苗（PCV）在印度的引入是公共卫生领域的重要里程碑事件。
与拉丁美洲及其他中等收入国家相比，印度的成功在于政治与技术决策者间的高效协调、优先覆盖高负担地区的策略，以及在资金可持续性与本土生产方面的创新。中等收入国家面临疫苗可负担性与外部资金有限的双重挑战，在拉丁美洲，疫苗推广遭遇高昂成本及国家卫生优先事项竞争等障碍，而印度通过国产疫苗的研发上市和快速扩大应用，改善了PCV疫苗的可负担性，为全国范围内的推广创造了条件。
在疫情背景下，印度的推广方案展示了极强的系统韧性。数字化工具 PROMPT 实现了远程监测与实时评估，混合式线上培训与多语言科普内容确保了医务人员培训与公众动员同步推进。冷链管理体系通过电子疫苗智能网络（eVIN）实现全程监控，有效应对了封锁和运输限制。这些策略凸显了数字化与多部门协作在复杂环境下维持免疫服务连续性的价值。
文章作者也总结了未来需要进一步深入研究的领域。其一，PCV在降低5岁以下儿童死亡率及肺炎球菌相关疾病发病率方面的长期有效性；其二，评估PCV引入对抗菌药物耐药性（AMR）的影响；其三，经济与公平性分析：通过成本效益评估和脆弱群体覆盖研究，为持续资金投入与疫苗公平获取提供依据；其斯，探讨PCV推广对住院率、门诊量及医疗资源配置的整体效应。这些研究将为制定更具针对性的免疫政策、优化卫生系统资源分配提供关键证据。
印度的实践表明，在疫情与资源约束并存的背景下，一个发展中大国依然能够通过制度创新与社会动员，实现全球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PCV疫苗免疫接种计划的推广，为其他发展中国家的新疫苗引入提供了可借鉴的参考经验。
文献原文:
Kumar, P., Ray, A., Kumari, A., Sultana, A., Hora, R., Singh, K., Mehra, R., Kaur, A., Koshal, S. S., Quadri, S. F., Singh, S. K., & Roy, A. D. (2025). Chronicling the Journey of Pneumococcal Conjugate Vaccine Introduction in India. Vaccines, 13(4), 432. https://doi.org/10.3390/vaccines13040432
编译撰稿：周炘玥 潘张旸
审核校对：张馨予
排版编辑：李睿彤
